2009年4月14日星期二

清洁女工之死 作者:阿加莎·克里斯蒂

第十九章



“老老实实听我说。”斯威蒂曼太太说。
埃德娜喘着粗气。她一直在老老实实听斯威蒂曼太太说。这是一场毫无希望的谈话,
一次一次地兜着圈子毫无进展。斯威蒂曼太太同样的话重复过好几遍,只是措词方式稍
微有些变动,即便如此,变动也不大,翻来覆去说的总是那几句话。埃德娜喘着粗气,
不时地哭诉两声,整个谈话中她只反复说明了两点:第一,她不可能!第二,爸爸会活
剥了她的皮,他会的。
“有那种可能,”斯威蒂曼太太说,“但是,杀人就是杀人,看见了就是看见了,
你逃不掉。”
埃德娜只是喘粗气。
“你所做的正是你应该做的——”
斯威蒂曼太太的话没有说完,就过去招呼韦瑟比太太,她进来买编织针和一盎司羊
毛。
“有一段时间没见您了,夫人。”斯威蒂曼太太热情地说。
“是啊,我近来身体相当不好,”韦瑟比太太说,“我的心脏不好,你知道,”她
深深叹了口气,“我不得不好好躺着。”
“我听说你终于找到了帮手,”斯威蒂曼太太说,“您应该用颜色较暗的针配这种
浅颜色的羊毛。”
“对。新来的帮手很能干,饭做得也不错。可是她那种举止!外观打扮!染的头发,
还穿那种一点都不合适的紧身套裙。”
“唉,”斯威蒂曼太太说,“如今的姑娘学的可不是怎么好好地伺候人。我的母亲,
她十三岁开始给人帮工,每天早上四点四十五起床。到了最后,她手下管三个女仆。她
一个一个把她们训练得俯首帖耳。可是现如今这样的人一个也找不到了——姑娘们现如
今可不是训练出来的,她们是教育出来的,就像埃德娜一样。”
两个女人都看了看埃德娜,她此时正斜倚着邮局柜台,边喘粗气边吸吮着一块薄荷
糖,神情茫然不知所措。作为受过教育的一个例证,她简直难以体现教育制度的信誉。
“厄普沃德太太的事太可怕了,是不是?”斯威蒂曼太太漫不经心地接着说道,韦
瑟比太太正在挑选各式各样颜色的针。
“可怕极了,”韦瑟比太太说,“他们几乎都不敢告诉我。他们给我说的时候,我
心惊肉跳。我太敏感了。”
“我们大家都很震惊,”斯威蒂曼太太说,“至于她儿子厄普沃德先生,他被吓坏
了。那个女作家双手紧抱着他,一直等到医生赶到给他服下镇定剂,他才缓过神来。现
在他搬到‘长草地’旅馆住去了,付钱做房客,觉得他自己不能在那所房里住下去——
我后来才知道这些情况。珍妮特·格鲁姆回家去找她侄子了,警察掌管着那所房子的钥
匙。写谋杀案小说的那位女士回伦敦去了,不过她还会回来做调查的。”
斯威蒂曼太太添油加醋地将所有这些情况一古脑说了出来。她很骄傲自己消息灵通。
韦瑟比太太挑选编织针的念头也许被想知道新鲜事的欲望驱使着,她很快付了钱。
“太令人难过了,”她说,“这件事把整个村庄都闹得这么危险。这一带肯定隐藏
着一个疯子。当我一想到我自己的亲女儿那天晚上出门在外时,她自己也许会遭到袭击,
也许被人杀掉。”韦瑟比太太闭上了双眼,跺着双脚。斯威蒂曼太太颇有兴致地注视着
她,但是没有惊慌。韦瑟比太太重新睁开眼睛,威严地说:“这个地方应该有人巡逻。
年轻人在天黑之后一个也不许走动。所有的门都必须加上锁上好门闩。你知道在‘长草
地’旅馆,萨默海斯太太从来不给她的门上锁。哪个门都不锁,即使晚上也是如此。她
敞开后门和客厅的窗户,以便她养的那些猫和狗进进出出。我本人认为那纯粹是疯了,
但是她说他们一向这么做,还说如果窃贼真想破门而入,他们总能找到办法。”
“想想看,‘长草地’旅馆也没有多少东西会让一个窃贼动手拿走。”斯威蒂曼太
太说。
韦瑟比太太悲哀地摇摇头,拿着她买的东西离开了。
斯威蒂曼太太和埃德娜继续她们的争论。
“你知道了事情闭口不说没有一点好处,”斯威蒂曼太太说,“正义就是正义,谋
杀就是谋杀。讲真情实话,谴责恶魔坏蛋。我就是这种立场。”
“爸爸会活剥了我的皮,他会的,肯定。”埃德娜说。
“我会跟你爸爸谈。”斯威蒂曼太太说。
“我不能。”埃德娜说。
“厄普沃德太太死了,”斯威蒂曼太太说,“而你看到了警察目前还不知道的情况。
你受雇于邮局,对不对?你是一名政府雇员。你必须要履行你的职守。你必须要去找艾
伯特·海灵——”
埃德娜的抽泣声突然响亮了起来。
“不去找艾伯特。我不能去。无论如何,我怎么能去找艾伯特呢?一去全都完啦。”
斯威蒂曼太太犹犹豫豫地说:
“还有那个外国先生——”
“不找外国人,我不跟外国人说。不找外国人。”
“是不能找外国人说,这一点上也许你对。”
邮局外面传来一声刺耳的刹车声,一辆汽车停了下来。
斯威蒂曼太太的脸放出了光。
“是萨默海斯少校,正是他。你把事情全讲给他听,他会告诉你怎么办。”
“我不能。”埃德娜说道,但是语气不那么坚定。
约翰尼·萨默海斯走进邮局,背上扛着三个硬纸箱脚步蹒跚。
“你好,斯威蒂曼太太,”他快活地打着招呼,“希望这些箱子没有超重。”
斯威蒂曼太太例行公事按部就班地处理那些邮局寄物。当萨默海斯粘贴邮票的时候,
她开口说道:
“对不起,先生,有件事我很想听听您的意见。”
“噢,斯威蒂曼太太?”
“因为您世代都是这里的人,先生,应该知道最好该怎么办。”
萨默海斯点头称是。英国乡村残存的封建思想总是使他好奇。村里的人们对他本人
知之甚少,但是,由于他父亲,他祖父以及他的祖父的祖父世世代代都曾经在长草地居
住过,村民们就认为他自然而然地应该为他们出主意,当有事求教于他时,他应该为他
们指明方向该怎么做。
“是关于埃德娜的事。”斯威蒂曼太太说道。
埃德娜大口喘着粗气。
约翰尼·萨默海斯疑惑地打量了一眼埃德娜。他暗想,他还从来没见过这么不讨人
喜欢的女孩。瘦得活脱脱像只皮包骨头的兔子。看起来也缺心眼儿,半呆不傻的。她肯
定不会是遇上了大家工人的所谓“麻烦事”。不会的,要是那样,斯威蒂曼太太也不会
向他讨主意。
“好吧,”他慈祥地说,“有什么困难?”
“是关于那件谋杀案,先生。在谋杀案发生的那天晚上,埃德娜看见了什么。”
约翰尼·萨默海斯大瞪着黑眼珠从埃德娜身上移到斯威蒂曼太太身上,又回过来重
新打量埃德娜。
“你看见了什么,埃德娜?”他问。
埃德娜开始抽泣。斯威蒂曼太太接过话说道:
“当然了,我们听这人说个这那个人说个那。有的是谣传有的是实话。但是,肯定
的说法是,那天晚上有一位女士和厄普沃德太太一起喝咖啡。就是这么回事,是不是,
先生?”
“是的,我相信是如此。”
“我知道这是真的,因为我们是从艾伯特·海灵嘴里听说的。”
艾伯特·海灵是当地的警监,萨默海斯很熟悉他。他说话慢慢的,总有一种自高自
大的神情。
“我明白。”萨默海斯说。
“但是他们不知道那位女士是谁,对不对?啊,埃德娜看见她了。”
约翰尼·萨默海斯看着埃德娜。他缩拢嘴唇,好像要吹口哨似的问道:
“你看见她了,是吗,埃德娜?是进去的时候——还是出来的时候?”
“进去的时候。”埃德娜说。一阵朦胧感到的自己很重要的意识使她的话多起来了,
“我当时站在马路对面,树底下。就在小胡同的拐角处,那里很黑。我看见了她。她走
到门前,上了台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然后她进去了。”
约翰尼·萨默海斯的眉头开朗了。
“对,”他说,“那是迪尔德丽·亨德森小姐。警察对这一情况完全了解。她去告
诉他们了。”
埃德娜摇摇头。
“那人不是亨德森小姐。”她说。
“不是——那她是谁?”
“我不知道。我没看见她的脸。她背对着我。她走上门前的小路,还站在那里。可
是那人不是亨德森小姐。”
“可是如果你没有看见她的脸,你怎么知道不是亨德森小姐呢?”
“因为她是金黄头发。亨德森小姐是黑头发。”
约翰尼·萨默海斯的神情表示不相信。
“那是一个很黑的夜晚,你几乎看不清人的头发颜色。”
“但是尽管如此,我还是看清楚了。门廊上面的那盏灯亮着,是人走的时候就那样
开着的,因为罗宾先生和写侦探小说的那位女士一起出去看戏了。她当时正好站在灯下
面。她穿的是一件黑大衣,没戴帽子,她的头发金黄,闪闪发亮。我看见了。”
约翰尼慢慢吹了一声口哨。他的眼神现在非常严肃。
“那是什么时间?”他问。
埃德娜喘着气:
“我不知道确切的时间。”
“你知道大概是什么时间。”斯威蒂曼太太说。
“不是九点钟。我应该在那时候能听到教堂的钟声。是八点半以后。”
“那是在八点半到九点之间。她在那里停了多久?”
“我不知道,先生。因为我没有再等下去。我什么也没有听见。既没有呻吟声也没
有喊叫,什么声音也没有。”
埃德娜说起来稍稍有些委屈。
但是,确实是没有呻吟也没有喊叫声。约翰尼·萨默海斯知道这一点。他严肃地说:
“唔,你能做的只有一件事,警监必须听到这一情况。”
埃德娜突然不停地喘着气呜咽起来。
“爸爸会活剥了我的皮,”她哭着说,“他肯定会的。”
她乞求的目光投向了斯威蒂曼太太,急匆匆逃进后面屋子里去躲了起来。斯威蒂曼
太太接过话道:
“是这么回事,先生,”她看着萨默海斯询问般的眼神这样说,“埃德娜一直都这
么傻。她爸爸很严厉,严得也许有点过头,可是如今这社会很难讲怎么做才是最好。在
卡拉冯有一个很好的小伙子,他和埃德娜在一起相处得很好,关系稳定,她爸对这事也
很高兴,但是瑞基这小伙子进行得很慢,你也知道现在姑娘们都什么样,埃德娜近来又
和查利·马斯特斯好上了。”
“马斯特斯?是附近一个农户吧?”
“对了,先生。是个农场劳力。一个结了婚有两个孩子的男人。他总是追求女孩子,
从各方面都是个坏家伙。埃德娜一点儿头脑都没有,她爸爸把这件事中断了。做得很对。
这样,你明白了,那天晚上埃德娜是要到卡拉冯找瑞基一起去看电影的——至少她是这
么对她爸说的。可是她实际上是出去见那位马斯特斯。她在那个胡同拐角处等他,那好
像是他们过去经常约会的地方。结果,他没有来。可能是他妻子不让他出家门,也可能
是他又追上了另一位姑娘。但是事情就是这样。埃德娜在那里傻等,最后她终于放弃了。
但是,你可以理解,她本来应该坐公共汽车去卡拉冯,却在那里等人,这么解释起来确
实叫她尴尬。”
约翰尼·萨默海斯点点头。他无意间有个不相干的想法,对这位毫不讨人喜欢的埃
德娜竟然对两个男人都有吸引力觉得惊奇,他对这件事的前因后果进行了具体的考虑。
“她因此不愿意去找艾伯特·海灵讲这件事。”他表示非常理解地说。
“正是这样,先生。”
萨默海斯很快想了想。
“恐怕警察必须要知道这个情况。”他轻轻说道。
“我也是这么对她说的。”斯威蒂曼太太说。
“可是他们很可能会谨慎从事。或许她没必要提供证据。她所告诉他们的情况,他
们会保守秘密。我可以给斯彭斯打电话叫他到这里来——不,最好还是我用我的车带埃
德娜到基尔切斯特去。如果她报告给那里的警察局,这里就没有必要知道这件事了。我
先给他们打电话说一声,我们马上赶到。”
就这样,在简短的电话联系之后,还在不停喘着粗气的埃德娜将大衣纽扣牢牢地扣
紧,斯威蒂曼太太在她背上拍了一下以示鼓励,这才踏步上了萨默海斯的汽车,朝基尔
切斯特方向疾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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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赫尔克里·波洛在基尔切斯特斯彭斯警监的办公室里。他身体后仰,坐在椅子里,
眼睛紧闭,两手的指尖相互敲击。
斯彭斯警监收到几份报告,对一名下属作了指示,最后回过头来看着他对面的波洛。
“正在想好主意,波洛先生?”他问。
“我在想,”波洛说,“我在回忆。”
“我刚才忘了问你,你上次见詹姆斯·本特利的时候了解到什么有用的情况了吗?”
波洛摇摇头。他的双眉又皱了起来。
的确,他刚才正是在想詹姆斯·本特利。
波洛有些气恼地想到,这事真令人生气,在这样一桩案子中,他完全是出于友谊对
一名正直警监的尊敬而不要报酬地贡献自己的聪明才智,主动效力,而案件的受害者即
当事人竟然如此缺乏浪漫气质。一位可爱的年轻姑娘既稀里糊涂又天真无辜,或者是一
位正直的好青年,也是稀里糊涂,可是他的头“宁折不弯”,波洛最近从一本选集中读
了大量的英语诗歌,他想起了这个词。然而,他认为詹姆斯·本特利从病理学的角度讲
是个少有的例证,这是一个自我为中心的人,除了他自己从来对别人考虑很少。对别人
正在努力营救他不存感激——可以说,对别人的努力他几乎不感兴趣。
波洛想,既然他好像并不在乎,也许干脆还是让他被处死的好……
不行,他不能这么想。
斯彭斯警监的声音打断了这些胡思乱想。
“我们的会面,”波洛说,“如果我可以这么说的话,是毫无建树。本特利本来可
以记得的任何有用的情况他都得记住——他所记得的事都模糊不清摇摆不定,很难由此
做出判断。麦金蒂太太看到《星期天彗星报》上那篇文章感到激动,并且告诉了本特利,
尤其是她不断重复说‘与那件案子有关的某个人’住在布罗德欣尼。”
“和那桩案子有关?”斯彭斯警监敏锐地问道:
“我们这位朋友拿不准,”波洛说,“他相当疑惑说是克雷格一案——可是克雷格
案件是他惟一听说过的案子,也很可能是他所能记得的惟一的案子。但是‘某一个人’
是女人。他甚至引用了麦金蒂太太的原话。某一个人如果是真相大白的话就不会这么骄
傲了。”
“骄傲?”
“是啊,”波洛赞赏地点点头,“很意味深长的一个词,对吗?”
“难道没有线索查出这位骄傲的女士是哪一位吗?”
“本特利的意思是指厄普沃德太太——可是,就我而言我难以相信!”
斯彭斯摇摇头。
“很可能是因为她是一位骄傲专横惯于颐指气使的女人——非常突出,我应该说,
不可能是厄普沃德太太,因为厄普沃德太太死了,死因和导致麦金蒂太太死亡的原因完
全相同——因为她认出了一张相片。”
波洛难过地说:“我警告过她。”
斯彭斯气愤地喃喃道:
“莉莉·甘博尔!就年龄而言,只有两个人有可能性,伦德尔太太和卡彭特夫人。
我不怀疑那位亨德森姑娘——她有背景。”
“其他两位就没有吗?”
斯彭斯叹了口气。
“你知道现如今都是怎么回事。战争搅乱了一切。莉莉·甘博尔的那所劳教学校,
以及它所有的档案文件被一场空袭全都炸毁了。再看看人吧,世界上最难办的事情就是
验证人的身份。就拿布罗德欣尼来说——我们对布罗德欣尼的居民中惟一有所了解的是
萨默海斯一家,他们家祖祖辈辈在那里住了有三百年。还有盖伊·卡彭特,他是工程技
术世家卡彭特家族的一员。所有其余的人是——我该怎么说——流动人口?伦德尔医生
是注册过准许开业的医生,我们知道他在哪里受过训练以及他实习行医到过的地方,但
是我们不知道他的家庭背景,他的妻子是都柏林附近的人。伊娃·卡彭特,在她嫁给盖
伊·卡彭特之前是个年轻漂亮的因战争失去丈夫的寡妇。现在任何人都可能成为年轻漂
亮的战争寡妇。再看看韦瑟比夫妇——他们好像绕着世界漂来漂去,到过世界各地。为
什么?其中有原因吗?他贪污过银行的巨款吗?或者他们有过什么丑闻吗?我不是说我
们调查不清楚这些人的来由背景。我们能查出来——可是这需要时间。这些人自己是不
会帮助你的。”
“因为他们有些事情要隐瞒——但是又不必动杀机。”波洛说。
“千真万确。也许是陷进了一场官司,也可能是由于出身低微,或许是诽谤丑闻或
桃色新闻。但是不管是什么,他们都经历了许多痛苦遮掩真相——这就给揭开真相带来
了困难。”
“但是,并非毫不可能。”
“啊,不,不是不可能,只是要费些时间。如我所说,如果莉莉·甘博尔现在布罗
德欣尼村,她要么是伊娃·卡彭特,要么是希拉·伦德尔。我查过她们——只是例行公
事——我就是这么说的。她们说当时两人都在家——都是单独在家。卡彭特夫人瞪大眼
睛,一副无辜的模样。伦德尔太太神经紧张——但是她就是那种紧张的人,你不能忽略
这一事实。”
“是的,”波洛沉思着说道,“她是那种神经紧张的人。”
他在想伦德尔太太在“长草地”旅馆花园里时候的情景。伦德尔太太收到过一封匿
名信,或者至少她是这么说的。他像从前一样对这句话感到奇怪。
斯彭斯继续说道:
“我们必须倍加小心——因为即使其中一个确实有罪,而另一个则是无辜的。”
“而且盖伊·卡彭特是一位前途美好的议会议员,是当地的重要人物。”
“如果他真犯有谋杀罪或者是一位帮凶,那也救不了他。”斯彭斯语气严厉地说。
“我知道。但是你必须要查清楚,对不对?”
“这是当然。不管怎么说,你会同意,就在她们两个人之中,对不对?”
波洛叹了口气。
“不——不——我不会这么说。还存在其他的可能性。”
“举个例子好吗?”
波洛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换了一种语调,几乎是闲聊似的问道:
“人们为什么保存照片?”
“为什么?天晓得!为什么人们保存各种各样的东西——废物——破烂,大大小小
星星点点的毫无价值的东西。他们就这么做——就这么回事。”
“在某种意义上我同意你的看法。有些人保存东西。有些人则一用完马上就把东西
一古脑扔掉。是的,这是由于各自禀性不同而已。但是,现在我特别指的是照片。为什
么人们特别要保存照片呢?”
“如我所说,因为他们不爱扔东西。或者是因为照片提醒他们——”
波洛猛然截住了这句话:
“千真万确。照片提醒他们。现在我们重新提出这一问题——为什么?为什么一个
女人保存她自己年轻时候的照片呢?依我说,第一个原因是,最主要在于虚荣心。她曾
经是个漂亮姑娘,她保留一张自己的照片以提醒她,自己原来多么漂亮。当她照镜子发
现自己容颜已老时,这张照片会给她鼓舞和勇气。也许她可以对一个朋友说,‘我十八
岁时就是这副模样……’然后,她叹息岁月的流逝……你同意吗?”
“是——是的,我应该说这种情况千真万确。”
“那么说,这就是第一条原因,虚荣心。现在,我们来谈谈第二条原因,怀旧。”
“这是一回事吗?”
“不,不,不完全是。因为这会使你不仅保存自己的照片,而且还保留别人的照
片……一张你已经结婚的女儿的照片——当她还是孩提时,身围薄纱,端坐在壁炉前的
地毯上。”
“我见过一些这种照片。”斯彭斯咧嘴笑了。
“是的。有时候照片上的人觉得很尴尬,而母亲们却喜欢这么做。儿女们则经常保
存他们母亲的照片,尤其是他们的母亲年轻早逝的情况下。这是我母亲做小姑娘时的模
样。”
“我开始明白你的思路了,波洛先生。”
“还有第三个原因,第三种可能性的理由。既非虚荣心,也非怀旧,亦非爱情——
也许是仇恨——你对此有何评论?”
“仇恨?”
“是的。为了保持对活着的人复仇的欲望。有人伤害过你——你或许会保留一张照
片提醒你。你不会吗?”
“但是肯定不适用于这个案子。”
“不会吗?”
“你在想什么?”
波洛低语道:
“报纸文章提供的情况经常不准确。那份《星期天彗星报》上说,伊娃·凯恩受雇
于克雷格家做保姆。而事实是这样吗?”
“是的,正是这样。但是,我们正是假设,莉莉·甘博尔才是我们要寻找的人。”
波洛突然从坐着的椅子上站直了身体。他伸出一只食指指着斯彭斯。
“看,看看莉莉·甘博尔那张照片。她不漂亮——不!坦白地说,她牙齿暴突又戴
这副厚厚的大眼镜,她显得面目丑陋可憎。那么,没有人会因为我们刚才提到的第一条
原因保留这样一张照片。没有一个女人会出于虚荣心保存这张照片的。如果伊娃·卡彭
特或希拉·伦德尔,她们俩都是长相好看的女人,尤其是伊娃·卡彭特,如果她们自己
有这张照片,她们就会很快将它撕成碎片,以防有人看见它!”
“好吧,这种解释有道理。”
“因此,第一条原因不予考虑。现在,再来考虑怀旧这一条。莉莉·甘博尔在那个
年纪有人爱她吗?莉莉·甘博尔的所有问题在于他们不爱她。她是个没人要没人爱的孩
子。最喜欢她的人是她的姨妈,而她姨妈死在了斧头之下。因此,不会为了怀旧而保存
这张照片。那么,仇恨呢?也没有人恨她。她惨遭杀害的姨妈是一个孤独的女人,既没
有丈夫也没有亲近的朋友。没有人对这个贫民窟里的小孩心怀仇恨——只有可怜她。”
“听着,波洛先生,你这些话的意思是,没有人会保存那一张照片。”
“千真万确——这就是我思考的结果。”
“可是有人保存。因为厄普沃德太太看见过。”
“她见过吗?”
“见鬼。是你告诉我的。是她自己这么说的。”
“是的,她这么说过,”波洛道,“但是厄普沃德太太在某些方面,是一个神秘的
女人。她喜欢按自己的方式处理事情。我拿出了那些照片,她认出了其中一张。可是后
来,由于某种原因,她想把认出照片这件事藏在心里不告诉人。我们就这么说吧,她想
要按照自己设想的方式应付一种特定的局面。她头脑敏捷非常机智,因此,她故意指出
另一张照片。这样就把秘密藏在了自己心里,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可是为什么呢?”
“因为,依我看,她是想单独一个人来处理这件事。”
“那不成了讹诈吗?她是个非常富有的女人,你知道,是北部一位制造商的遗孀。”
“噢,不,不是讹诈。更可能是仁慈。我们应该说她对那个有问题的人相当喜欢,
她也不想把她们的秘密泄露出去。然而,她又觉得好奇。她想与那个人私下面谈。在面
谈的时候,以便谈判清楚那个人是否与麦金蒂太太的死有关。就是这么回事。”
“那么,就要把注意力放在其它三张照片上了?”
“的确如此。厄普沃德太太想一有机会就和那个人联系接触。她儿子和奥里弗夫人
到卡拉冯去看戏恰是良机。”
“而她给迪尔德丽·亨德森打了电话。这就是把迪尔德丽·亨德森说成了是那张照
片里的人物,还有她的妈妈!”
斯彭斯警监看着波洛,悲哀地摇摇头。
“你的确喜欢把事情搞得复杂难办,对不对,波洛先生?”他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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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韦瑟比太太从邮局朝家里走去,对于一个被大家习惯认为行动不便的病人而言,她
步履轻快得出人意料。
只有当她迈入自家大门之后,她才重又虚弱地拖着两条腿进了客厅,瘫倒在沙发上。
铃就在她手能摸得着的地方,她摁响了。
因为没人应声,她又摁了一遍,这一次她的手在铃上停了一会儿。
随着铃声,莫德·威廉斯出现了,她身穿花色工作服,手里拿着一把掸帚。
“是您摁铃吗,夫人?”
“我摁了两遍。我摁铃的时候,我希望会有人立刻过来。我可能病得很重。”
“对不起,夫人。我刚才在楼上。”
“我知道你在那里。你在我的房间里,我听见你在上面。你把我的抽屉拉开了又合
上。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偷看我的东西并不是你的职责。”
“我没有偷看。我是在把您随便放的东西整理规矩。”
“胡说八道。你们这种人都爱窥探隐私。我不允许这样。我现在感到很虚弱。迪尔
德丽小姐在家吗?”
“她带着狗出去散步了。”
“多蠢。她可能知道我需要她。给我一份牛奶加鸡蛋,再来一点白兰地。白兰地在
餐厅的餐具柜里。”
“明天早饭就只剩下三个鸡蛋了。”
“那么,就得有人不吃鸡蛋。快去吧,好吗?别站在那里看我。你化妆太浓了,这
不合适。”
大厅里传来了狗吠的声音,在莫德出去的时候,迪尔德丽和她的锡利哈姆犬进来了。
“我听见你的声音了。”迪尔德丽气喘吁吁地说,“你跟她说了什么?”
“没什么。”
“她看起来很生气。”
“我让她知道她自己的位置。傲慢无礼的姑娘。”
“噢,亲爱的妈咪,你难道非这么做吗?现在找个人多么难呀。她做饭又那么好。”
“我想她对我傲慢无礼根本无所谓!啊,好啦,我不会和你长时间在一起了。”韦
瑟比太太翻起眼皮,鼻子一张一合喘起气来。“我走路走得太远了。”她说。
“你本来就不该出去,亲爱的。你出去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呢?”
“我原想呼吸些新鲜空气对我会有好处。真闷得慌。没有关系。一个人如果只是别
人的累赘,便不真的想再活下去。”
“你不是个累赘,亲爱的。没有你我会死的。”
“你是个好姑娘——可是我能明白我让你受了多少累,还总让你担惊受怕。”
“你没有——你没有。”迪尔德丽充满激情地说。
韦瑟比太太叹了口气,眼睑闭上了。
“我——不能多说话,”她喃喃道,“我必须静静地躺一会儿。”
“我会催莫德快点把鸡蛋做好。”
迪尔德丽冲出房间。匆忙之中,她的胳膊肘碰到桌子,将一尊青铜神像碰掉在地上。
“真是笨手笨脚。”韦瑟比太太赶忙避开,喃喃自语道。
门开了,韦瑟比先生走了进来。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韦瑟比太太睁开眼睛。
“啊,是你吗,罗杰?”
“我对这里的喧闹感到莫名其妙。在这所房子里要安安静静读书简直不可能。”
“这都怪迪尔德丽,亲爱的。她带那条小狗进来了。”
韦瑟比先生弯下腰,从地板上把那尊奇形怪状的神像捡了起来。
“迪尔德丽年龄不小了,她肯定不该总是撞掉东西。”
“她总是手忙脚乱。”
“嗯,在她这个年纪还手忙脚乱简直荒谬。她难道就不能不让那条狗狂吠乱叫吗?”
“我会跟她说的,罗杰。”
“如果她把这里当作她的家,她就必须考虑我们的意愿,而不应该做得好像这所房
子这个家是属于她似的。”
“也许你宁愿她离开吧。”韦瑟比太太喃喃地说。透过半闭着的双眼,韦瑟比太太
注视着她的丈夫。
“不,当然不。当然不。她的家自然是和我们在一起。我只是请她多点头脑,做事
稳当点儿。”他又问道:“你刚才出去了,伊迪思?”
“对。我只是到邮局去了一趟。”
“关于可怜的厄普沃德太太,没有什么新的消息吗?”
“警察仍然不知道是谁干的。”
“他们好像毫无希望破案。找到任何动机了吗?谁得到她的钱?”
“我想是她儿子吧。”
“是的——是的,那么,看起来这的确肯定是那些无业游民干的。你应该告诉这姑
娘她必须多加小心,把前门锁好。天近傍晚之后,只带着铁链开条门缝。这些人现在这
种年头心狠手辣胆大妄为。”
“好像从厄普沃德太太家什么也没有拿走。”
“奇怪。”
“这和麦金蒂太太大不相同。”韦瑟比太太说。
“麦金蒂太太?噢!那个清洁女工。她和厄普沃德太太有什么关系?”
“她替她干活儿,罗杰。”
“别傻了,伊迪思。”
韦瑟比太太又闭上了眼睛。当韦瑟比先生步出房间时,她暗自微笑了。她睁开眼的
时候,吓了一跳,看见莫德正站在她面前,手里端着一个杯子。
“您的蛋奶做好了,夫人。”莫德说。
她的声音又大又清脆,在这死一般沉寂的房子里显得格外宏亮。
韦瑟比太太抬起头,心里隐约感到一种警觉。
这个姑娘多么高大挺拔不屈不挠啊。她站在韦瑟比太太面前就像是——像“厄运之
神”——韦瑟比太太心里想到——接着就纳闷她脑子里怎么会想到如此令人震惊的措辞。
她抬起胳膊肘接过杯子。
“谢谢,莫德。”她说。
莫德转身走出了房间。
韦瑟比太太仍然隐约觉得沮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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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1
赫尔克里·波洛租了一辆车回到布罗德欣尼。
他很累,因为他一直在思考。思考总是让人精疲力竭。而他的思考并不完全令人满
意。这就好像是一个图案,明明白白可以看见,可以编织进一件东西里,然而,尽管他
手里正握着这件编织用的材料,他就是看不出来那个图案究竟是什么。
然而问题就在这里,这正是关键所在,全部的症结都在这里。这种图案本身带有自
己的色泽,精细微妙,不易察觉。
在离基尔切斯特不远的地方,他的车遇上了萨默海斯的接站汽车,正从对面驶过来。
约翰尼开着车,车上还坐着一个人。波洛几乎没有注意到他们擦肩而过。他仍然沉浸在
思考之中。
当他回到“长草地”旅馆,他直接进了会客厅。他从屋里那把最舒服的椅子上拿掉
一只盛满菠菜的筐,坐了下来。从头顶隐约传来打字机敲击的声音。那是罗宾·厄普沃
德正煞费苦心修订一个剧本。他已经三易其稿,都撕毁重来了,他是这么对波洛说的。
可是不知怎么,他仍然难以集中精力。
罗宾也许真正感觉着他母亲死亡带给他的巨大悲痛,但是他依然是罗宾·厄普沃德,
他最主要的兴趣还是他自己。
“妈妈,”他庄严地说,“应该希望我继续工作。”
赫尔克里·波洛听过很多人说类似的话。这种死者对生者的希望是最方便的一种假
设,被死亡夺去生命的人对他们亲人的希望从来不抱任何怀疑态度,而那些希望通常是
符合他们自己的意向爱好。
在目前这个情况下,这很可能是真的。厄普沃德太太对罗宾的工作抱有很高的期望,
并且为他感到巨大的骄傲。
波洛向后一仰,闭上了眼睛。
他想到了厄普沃德太太。他在考虑厄普沃德太太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想了他有
一次曾经听到一名警监说过的一句话。
“我们要把他拆开,看看他是由什么构成的。”
厄普沃德太太是由什么构成的呢?
门砰的一声响,莫林·萨默海斯闯了进来。她头发蓬乱,焦虑不安。
“我难以想像约翰尼到底出了什么事,”她说,“他带着那些包裹到邮局去,早就
该回来了。我还指望他把鸡窝的门固定好呢。”
作为一名真正的绅士,波洛恐怕应该自告奋勇,主动提出修理鸡窝的门。可是,波
洛没有这么做。他想继续思考两件谋杀案,思考厄普沃德太太的性格为人。
“我找不到农业部寄来的表格,”莫林继续说,“我到处都找遍了。”
“菠菜在沙发上。”波洛主动帮忙道。
莫林对菠菜并不挂念。
“那份表格是上周寄来的,”她努力想着,“我肯定是随手把它放哪儿了。也许是
我给约翰尼缝补外套的时候。”
她迅速翻了一遍橱柜,开始把抽屉全都拉开,大部分东西都被她粗暴无情地横扫在
地板上。赫尔克里·波洛看着她简直是一种痛苦。
突然,她发出了胜利的欢呼。
“找到了!”
她兴高采烈地冲出了房间。
赫尔克里·波洛长叹了一声,继续冥想。
整理东西要有条理,讲究精确——
他眉头紧锁。橱柜旁边那一堆杂乱无章的东西干扰了他的注意力。找东西怎么能这
样!
条理和精确。事情就该这么做。条理和章法。
虽然他把头扭到一边,他还是能看见地板上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针线纽扣,一堆
袜子,信件,编织的毛线,杂志,封蜡,相片,一件套衫——杂乱无序!
波洛起身,走到橱柜旁边,以迅速而敏捷的动作开始把这些东西重新放回到开着的
抽屉里。
套衫,袜子,毛线。然后,在第二个抽屉里放进去封蜡,照片和信件。
电话铃响了。
刺耳的铃声惊得他跳了起来。
他急忙走到电话旁,拿起了听筒。
“喂,喂,喂。”他说。
电话里跟他说话的是斯彭斯警监的声音。
“啊!是你呀,波洛先生。我正想找你。”
斯彭斯的声音几乎让人听不出来。一个很忧虑的人这一次却变得充满信心。
“那张认错的照片让我说了一大堆胡言乱语,愚蠢透顶,”他既有责备又是纵容地
说,“我们有了新的证据。布罗德欣尼邮局里的一位姑娘提供的。萨默海斯少校刚把她
带来。好像她那天晚上正站在那所房子对面,她看见一个女人进去了。时间大约是八点
三十以后九点钟以前。那人不是戴尔·亨德森。那是一位金黄色头发的女人。这就使我
们回到了原来的思路上——肯定是她们两个人中的一位——伊娃·卡彭特和希拉·伦德
尔。惟一的问题就是——到底是哪一个?”
波洛张着嘴,但是没有说话。他小心地故意地将听筒又放了下来。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凝视着前方。
电话又响了。
“喂!喂!喂!”
“请找一下波洛先生好吗?”
“我就是赫尔克里·波洛。”
“我听出来了。我是莫德·威廉斯。你十五分钟内可以赶到邮局吧?”
“我马上就去。”
他放回听筒。
他低头看看双脚。他应该换一双鞋吗?他的双脚有点痛。唉,好了——没关系。
波洛下定决心似的戴上帽子,离开了。
在他走下山坡的路上,碰上了斯彭斯警监的一位下属和他打招呼,他正好从拉伯纳
姆斯院里出来。
“您好,波洛先生。”
波洛礼貌地答了一句。他注意到那位弗莱彻神情激动。
“警监派我来彻底搜查,”他解释道,“您知道——任何细小的东西我们都有可能
错过去。你不会想到吧?我们当然搜过了书桌,可是,警监想,也许会有一个秘密抽屉
——里面肯定藏有报纸剪贴之类的东西。啊,没有秘密抽屉。但是,搜完抽屉之后,我
开始检查那些书本。有时候人们会把一封信夹在他们正在读的书里,您知道吗?”
波洛回答说他知道。“这样你发现了什么东西?”他的问话彬彬有礼。
“不是一封信或诸如此类的东西,不是。但我发现了有趣的东西——至少我认为有
趣。请看。”
他打开一张包在外面的报纸,露出了一本相当破旧的书。
“它放在书架上。一本旧书,好多年前印刷的。但是,请看这里。”他打开书,翻
开扉页。上面有铅笔签名:伊夫林·霍普。
“有趣吧,您不这么认为吗?如果您想不起来的话,这个名字是——”
“这是伊娃·凯恩离开英国时用的名字。我当然记得。”波洛说。
“好像当麦金蒂太太认出照片上的一个人在布罗德欣尼时,这人就是厄普沃德太太。
这就把事情弄得有些复杂了,不是吗?”
“的确。”波洛有所触动地说,“我敢向你保证,当你拿着这个回去告诉斯彭斯警
监时,他惊得头发根儿都会弄掉——是的,肯定会的。”
“我希望不要如此糟糕。”弗莱彻警佐说。
波洛没有作回答。他继续朝山下走去。他的思绪停止了。什么事都不对劲。
他走进邮局。莫德·威廉斯正在那里看编织的花样图案。波洛没有对她说话。他径
直走到卖邮票的柜台。当莫德买完了东西,斯威蒂曼太太朝他迎过来,他买了几张邮票。
莫德出了商店。
莫德好像全神贯注在想心事,并不说太多的话。波洛于是就能很快跟在她后面走。
他在路上很快赶上她,和她并排走着。
斯威蒂曼太太从邮局窗户里朝外看见了,她极不赞同地独自咕哝道:“这些外国人!
都是一路货。老得都能做她爷爷了,他真是!”

2
波洛说:“你有话要告诉我?”
“我不知道是否重要。有人试图从窗户里潜入韦瑟比太太的房间。”
“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她出门去了,那姑娘带着狗在外面散步。那个冷冰冰的老家伙独自关
在书房里。我像往常一样正在厨房里做事——它对着书房的另一面——但是,实际上它
极其有利于——你明白?”
波洛点点头。
“这样,我蹑手蹑脚上了楼,进了那个尖刻女人的卧室。有一个梯子对着窗户,一
个男人正摸索窗户把手。自从谋杀案发生之后,她把所有的东西都加了锁,封得严严实
实,连一丝新鲜空气都透不进来。当那个人看见我,他就仓皇下了梯子逃走了。那梯子
是园丁的——他爬到梯子上砍常春藤,当时他去用茶点了。”
“那人是谁?你能仔细讲讲他的样子吗?”
“我只是瞥见他一眼。等我走到窗前,他已经下了梯子逃走了。我看见他的时候,
他背对着太阳,所以我看不清他的脸。”
“你肯定那是一个男人?”
莫德想了想。
“穿衣服像个男人——戴着一顶旧毡帽。那也可能是一个女人,当然……”
“很有意思,”波洛说,“很有意思……再没别的事了?”
“暂时没有。那个老女人保存的都是些什么破烂玩艺!肯定是脑子有毛病!今天上
午她回家时我没听见,她就大骂我偷听偷看。下次我真会杀了她。如果有人自己找死,
那女人就是。真正是令人讨厌的东西。”
波洛轻轻咕哝着:
“伊夫林·霍普……”
“你说什么?”她追着他问。
“你知道这个名字?”
“噢——是的……这是伊娃什么的在她去澳大利亚的时候用的名字。它——它在报
纸上出现过——在那份《星期天彗星报》。”
“那份《星期天彗星报》说了很多事情,但是它没有说这件事。警察在厄普沃德太
太屋里找到一本书,书上写着这个名字。”
莫德惊叫道:
“那么说就是她了——而她并没有死在那里呀……迈克尔是对的。”
“迈克尔?”
莫德仓促地说:
“我不能久留,我做午饭要晚了。我把东西都放在了烤箱里,可是会烤干的。”
她说着跑开了。波洛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在邮局的窗户后面,斯威蒂曼太太的鼻子紧贴着玻璃窗,她纳闷那个老外国人是不
是那种……

3
回到“长草地”旅馆,波洛脱掉鞋子,换上一双软拖鞋——这下,两只脚肯定是放
松了。
他重新在那把轻便摇椅上坐下来,又开始思考。到现在,他要思考的问题很多。有
些问题他过去遗漏了——很小的问题。
图案全都在那里摆着,需要的只是组合。
莫林手里拿着酒杯,用做梦一般的声音在说话——在提一个问题……奥里弗夫人关
于那天晚上在雷普剧院与塞西尔的叙述?迈克尔?他几乎可以肯定她提到了一个叫迈克
尔的人——伊娃·凯恩,克雷格家的女教师——伊夫林·霍普……
当然啦!就是这个伊夫林·霍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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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1
伊娃·卡彭特非常随便地走进了萨默海斯家的房子,像大多数人那样,哪个门和窗
户方便就从哪里进去。
她是来找赫尔克里·波洛的。当她找到他的时候,开门见山地说:
“听着,”她开口道,“你是侦探,而且大家公认是个好侦探。好吧,我要雇你。”
“假如我不接受雇佣呢,亲爱的女士,我可不是辆出租车!”
“你是一位私人侦探,而私人侦探收取佣金对不对?”
“这是惯例。”
“好,我就是这个意思。我付钱给你。我会付出很高的价钱。”
“为什么?您想要我干什么?”
伊娃·卡彭特厉声道:
“保护我不受警察干扰。他们愚蠢透顶。他们好像以为我杀了厄普沃德家那个女人。
他们到处打探,问我各种各样的问题——东翻西找。我不喜欢这样。它会叫我脑子受不
了。”
波洛打量一下她。她说的话有些的确是事实。她看起来比他几星期前第一次见到她
的时候面貌老了许多。她的眼圈说明她熬过了很多不眠之夜。从嘴唇到下巴,还有手上
都出现了皱纹,当她点一支香烟时,手抖得厉害。
“你必须制止这一切,”她说,“你必须这么做。”
“夫人,我能做什么?”
“不管用什么办法,把他们赶走。真可恶!如果盖伊是个男子汉,他就会制止这一
切。他不会允许他们迫害我。”
“噢——他什么也不做?”
她闷闷不乐地说:
“我还没有告诉他。他只是一个劲谈给警察提供尽可能多的帮助。他倒是挺好。那
天晚上他参加了一个可恶的政治集会。”
“您呢?”
“我就坐在家里。事实上我在听收音机。”
“可是,如果您能证明——”
“我怎么能证明?我主动提出给克罗夫特夫妇一大笔钱,让他们说他们进出过我家,
看见我呆在那里没动——那该死的下流坯拒绝了。”
“那对您来说可是个极不明智的举动。”
“我不明白为什么。那样本来可以把这件事了结。”
“您这样做,很可能等于让你的仆人相信你确实犯下了那桩谋杀罪。”
“呃——我给克罗夫特钱,无论如何是为了——”
“为了什么?”
“什么也不是。”
“记得——您需要我的帮助。”
“噢!确实没什么关系。可是克罗夫特传的她的口信。”
“厄普沃德太太的?”
“对。请我那天晚上过去看她。”
“您就说您不去?”
“我为什么要去?该死的无聊的老太婆。为什么我要去握她的手?我从来连一次想
去的念头都没有过。”
“口信是几点捎给您的?”
“是我不在家的时候。我不知道具体的时间——我想大概是五六点钟之间吧。克罗
夫特带的口信。”
“您给他钱,要他忘掉他带过口信。为什么?”
“别装傻。我根本不想跟那事沾边儿。”
“那么,您给钱让他证明您不在案发现场吗?您认为他和他妻子会怎么想?”
“谁管他们怎么想呢?”
“陪审团会管的。”波洛严肃地说。
她瞪着他。
“你不是当真吧?”
“我极其认真。”
“他们会听仆人的话——而不听我的?”
波洛看着她。
竟然如此粗暴愚蠢!竟然与可能对她有帮助的人为敌。目光短浅,愚蠢透顶的想法。
目光短浅——
如此湛蓝可爱的大眼睛。
他平静地说:
“您为什么不戴眼镜呢,夫人?您需要眼镜。”
“什么?噢,我有时候戴。小时侯我戴。”
“您那时侯还带牙托。”
她瞪大眼睛。
“我是那样,事实上。为什么说这些?”
“丑小鸭变成了白天鹅?”
“我过去当然很丑。”
“您母亲也这么认为吗?”
她生气地说:
“我不记得我母亲。我们这是在说什么鬼东西?你愿意接受这份差事吗?”
“很遗憾我不能。”
“你为什么不能?”
“因为在这件事上,我为詹姆斯·本特利工作。”
“詹姆斯·本特利?噢,你是说杀了那个清洁女工的缺心眼的家伙。他和厄普沃德
家有何相干?”
“也许——什么也没有。”
“那么,好啦!是不是钱的问题?你要多少?”
“这是您一个极大的错误,夫人。您总是从钱上来考虑问题。您有钱,您就认为只
有钱是重要的。”
“我并不是总是有钱。”伊娃·卡彭特说。
“是啊,”波洛说,“我想也不是,”他轻轻地点着头,“这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这也原谅了一些问题……”

2
伊娃·卡彭特原路返回,和来的时候一样,只是因为波洛记得她以前的事而走路有
点儿跌跌撞撞。
波洛轻声自言自语:“伊夫林·霍普……”
这么说,厄普沃德太太给迪尔德丽·亨德森和伊娃·卡彭特两个人都打了电话。
也许她还打电话叫过其他人。也许——
随着砰一声门响,莫林进来了。
“这回是找我的剪子。很抱歉午饭做晚了。我有三把剪子,可是一把也找不到。”
她朝橱柜冲过去,她那套波洛很熟悉的程序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东西很快就被
翻了出来。带着一声喜悦的欢呼,莫林离开了。
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波洛迈步上前,开始往抽屉里重新放回东西。封蜡,记事簿,
照片——
照片……
他站在那里,瞪着手里拿的那张照片。
走廊上传来了疾步奔走的脚步声。
尽管上了年纪,波洛还是能够很快移开脚步。他把那张照片扔在沙发上,又在上面
放了一个座垫,然后自己坐在上面,刚坐好莫林又进来了。
“真见鬼,我那满满一漏勺菠菜又放哪儿了?”
“在那边,夫人。”
他手指着那个漏勺,因为它就安放在他身边沙发上。
“原来我把它放这儿了。”她一把抓了起来。“今天什么事都耽误……”
她的目光停在了赫尔克里·波洛身上,他正直挺着腰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你坐在那里究竟想干什么?还加个座垫,那是这房间里最不舒服的座位了。所有
的弹簧都断了。”
“我知道,夫人。可是我——我在欣赏墙上那幅画。”
莫林抬头瞥了一眼那幅油画,画面上是一个海军军官手拿望远镜。
“啊——是好看。这大概是这所房子里惟一的好东西。我们说不准这是不是著名肖
像画家庚斯博罗的作品,”她叹息一声,“反正约翰尼不愿意卖掉它。画上的人是他的
祖父的祖父,我想是好多辈了吧,他和他的船一块沉入海里,或者是做过什么特别英勇
的壮举。约翰尼为此感到无尚骄傲。”
“是的,”波洛轻声说,“是的,他有令他骄傲的地方,我说的是您的丈夫!”

3
三点钟的时候,波洛来到了伦德尔医生家。
他吃的是炖兔肉、菠菜和很硬的土豆,还有一种很特别的布丁,这次倒是没有烤糊,
相反,“水用得太多了。”莫林这样解释。他还喝了半杯泥糊糊的咖啡。他感觉不好。
门是那位上了年纪的女管家斯科特太太打开的,他请她引见伦德尔太太。她正在客
厅听收音机,当听说他来访时,吃了一惊。
他对她的印象则和第一次见面时相同。她小心谨慎,警惕性很高,害怕他,或者害
怕他所代表的某种东西。
她好像比原先更苍白忧郁了。他几乎可以断言,比以前也更加瘦削。
“我想问您一个问题,夫人。”
“一个问题?噢,说吧。”
“厄普沃德太太在她死那天给您打过电话吗?”
她盯着他。她点点头。
“在什么时间?”
“斯科特太太传的口信。我想大概六点钟左右吧。”
“内容是什么?是请您那天晚上过去吗?”
“是的。她说奥里弗夫人和罗宾要去基尔切斯特,她将独自一人在家,因为那天晚
上,珍妮特照例应该放假外出。问我能不能过去和她作伴。”
“定什么时间了吗?”
“九点钟或者稍晚一些。”
“您去了?”
“我本来要去的。我真的打算去。可是我不知道怎么搞的,那天晚上吃过晚饭我就
睡着了。等我醒来,已经十点多了。我当时想时间太晚了。”
“您没有告诉警察厄普沃德太太给您打过电话?”
她的眼睛瞪大了,流露出孩子般天真无邪的神情,凝望着波洛。
“我应该那么做吗?既然我没去,我认为就没关系。也许,即使如此,我也觉得相
当内疚。如果我真去了,她可能现在还活着。”她说着突然屏住了呼吸,“噢,我希望
事情不像那样。”
“不完全像那样。”波洛说。
他停了一会儿,然后又说:
“您害怕什么,夫人?”
她猛地吸了口气:
“害怕?我不害怕。”
“可是您害怕。”
“胡说。什么——我应该有什么可害怕的?”
波洛停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
“我想也许您是害怕我……”
她没有回答。但是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她慢慢地不服气地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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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1
“这样会使人发疯。”斯彭斯说。
“不至于如此糟糕。”波洛语气很镇静。
“这是你说的话。每一点新的情况都把事情搞得越来越复杂。现在,你告诉我说厄
普沃德太太给三个女人打过电话,请她们那天晚上过去。为什么叫三个人?她难道不知
道她们中谁是莉莉·甘博尔吗?或者说是不是真有莉莉·甘博尔?就拿那本写着伊夫林
·霍普名字的书来说吧,它难道不正是说明了厄普沃德太太和伊娃·凯恩是同一个人。”
“这恰恰和詹姆斯·本特利说的麦金蒂太太对他说过的话完全一致。”
“我认为他不肯定。”
“他是不肯定。詹姆斯·本特利对什么事都不可能肯定。他没有好好地听麦金蒂太
太说的话。然而,如果詹姆斯·本特利有印象,麦金蒂太太说的就是厄普沃德太太,那
就很可能是真实的。印象通常是这样。”
“我们从澳大利亚(顺便提一下,她去的是澳大利亚,不是美国)收到的最新消息
好像是说那位涉嫌的‘霍普太太’二十年以前就死在那里了。”
“我已经了解到这一情况。”波洛说。
“你总是什么事都知道,对不对,波洛先生?”
波洛对这句嘲讽没有在意。他说:
“一方面,我们知道‘霍普太太’死在了澳大利亚——另一方面呢?”
“另一方面,我们知道厄普沃德太太是北部一位富有的制造商的遗孀。她和他住在
利兹附近,还生有一子。儿子降生后不久,她丈夫去世。这个小男孩患有肺结核。自从
她丈夫死后,她大部分时间住在国外。”
“这种经历什么时候开始的?”
“开始于伊娃·凯恩离开英国四年之后。厄普沃德在国外某地遇见他的妻子,结婚
之后将她带了回来。”
“因此,厄普沃德太太实际上有可能是伊娃·凯恩。她没结婚前叫什么名字?”
“哈格里斯,我想是这个名字。但是这能说明什么?”
“确实能说明什么。伊娃·凯恩或者是伊夫林·霍普,也许死在了澳大利亚——但
是她也许是安排了一次很容易说明问题的死亡而使自己重新以哈格里斯的名字而复活,
攀上了一个很富裕的婚姻。”
“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斯彭斯说,“但是就假设这是真的吧。假设她保存了
一张她自己的照片,再假设麦金蒂太太看见了照片——那么,惟一能够得出的推测是她
杀了麦金蒂太太。”
“有那种可能性,难道不可能吗?罗宾·厄普沃德那天晚上在播音。伦德尔太太提
到那天晚上去到那所院子,可是没有人听见她说话。据斯威蒂曼太太讲,珍妮特告诉她,
厄普沃德太太其实并不像她故意显得那么腿脚不便活动。”
“这些解释都合乎情理,波洛先生,可是事实却是,她自己遇害了——而且是在认
出了一张照片之后。这下,你又想说这两起死亡并无关联。”
“不,不。我不这么说。它们联系密切。”
“我无话可说。”
“伊夫林·霍普。这是整个问题的关键。”
“伊夫林·卡彭特?你难道是这样想的?不是莉莉·甘博尔——而是伊娃·凯恩的
女儿!但是,她肯定不会杀害她的亲生的母亲。”
“不,不。这不是杀母罪。”
“你是个多么叫人恼火的家伙,波洛。接下去你该说伊娃·凯恩和莉莉·甘博尔,
还有贾尼斯·考特兰以及维拉·布雷克现在全都住在布罗德欣尼。四个人都是嫌疑犯
了。”
“不止四个。伊娃·凯恩是克雷格家的保姆,请记住。”
“那与这案子有何关联?”
“哪一家有一位保姆,那一家就肯定有孩子——或者至少会有一个孩子。克雷格家
的孩子情况如何?”
“一儿一女。亲戚把他们领走了。”
“因此,又有两个人应该纳入被考虑的范围。两个有可能保留照片的人,其目的是
我所提到的第三种原因——复仇。”
“我不相信。”斯彭斯说。
波洛叹息道:
“不管怎么样,这一情况必须予以考虑。我想我知道事实真相——虽然只有一个事
实令我困惑不解。”
“我很高兴能有什么事让你困惑。”斯彭斯说。
“为证实一件事,亲爱的斯彭斯。伊娃·凯恩是在克雷格被处死前离开这个国家的,
是这样吗?”
“非常正确。”
“而当时,她快要生孩子了?”
“非常正确。”
“天哪,我多傻呀,”赫尔克里·波洛说,“整个案情极其简单,不是吗?”
在这句话说完之后,差一点儿发生第三起谋杀——警监斯彭斯在基尔切斯特警察局
差点儿动手要了赫尔克里·波洛的命。

2
“我想进行单独的电话交谈,”赫尔克里·波洛说,“请接通阿里亚登·奥里弗。”
不费一番周折难以接通奥里弗夫人的私人电话。奥里弗夫人正在工作,不能让人打
扰。然而,波洛不顾各种借口和阻拦。现在,他听到了女作家的声音。
女作家又生气又有些气喘吁吁。
“好吧,怎么回事?”奥里弗夫人说,“你难道非要在这个时候打电话给我不可吗?
我刚构思了一个在装饰布店里发生的极其精彩的谋杀案。你知道,就是卖那种滑稽西服
背心和连衫裤的老式布店。”
“我不知道。”波洛说,“无论如何,我要给你讲的事情重要得多。”
“不可能,”奥里弗夫人说,“我的意思是对我而言。除非是我对自己的构思有了
大致的轮廓,就匆匆记了下来,这才重要!”
赫尔克里·波洛对这种创作的艰辛毫不在意。他提了一些尖锐的,非常有必要回答
的问题,奥里弗夫人答得有些模棱两可。
“是的——是的——是一家很小的保留剧目巡回演出剧院——我不知道剧院的名
字……噢,有一个人名叫塞西尔什么的,我和他说话的那个人名叫迈克尔。”
“好极了。这就是我所需要了解的全部情况。”
“可是为什么要问塞西尔和迈克尔呢?”
“继续构思那些连衫裤和西服背心吧,夫人。”
“我想不通你们为什么不逮捕伦德尔医生,”奥里弗夫人说,“如果我是伦敦警察
厅的官员,我就那么办。”
“非常有可能。我祝你好运,写好那个发生在布店里的谋杀案。”
“整个构思现在都没了,”奥里弗夫人说,“你把它赶跑了。”
波洛连连道歉。
他放下电话,面带微笑看着斯彭斯。
“我们现在动身吧——或者,至少我要动身——去见一位教名是迈克尔的年轻演员,
他在卡拉冯保留节目轮回演出剧院担任小角色。但愿他就是那位我们要找的迈克尔。”
“究竟为什么——”
波洛机敏地避开了斯彭斯警监越来越强烈的愤怒。
“你知道吗,我亲爱的朋友,什么叫众所周知的秘密?”波洛说了一句法语。
“这是法语课吗?”斯彭斯警监怒不可遏地问。
“一个众所周知的秘密即每个人都可能知道的秘密。因此,目前当不知晓这一个秘
密的人从来不会听人讲述它——因为如果每个人都认为你知道一件事,就不会有人再告
诉你。”
“我不知道我怎么样才能控制住自己不对你动手。”斯彭斯警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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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调查结束了——
之后,应赫尔克里·波洛的邀请,参予调查的人都来到了“长草地”旅馆。波洛忙
碌了一番,把那间长长的会客厅安排得有些井然有序。椅子被摆放成了整齐的半圆形,
莫林的几条狗费了很大劲儿才被赶出去,赫尔克里·波洛这位自封的主讲人,坐在客厅
的一端,轻轻清了清喉咙,开始了长篇大论的讲话。
“女士们,先生们——”
他停了一下。他下面的话完全出乎大家的意料,看起来几乎像是闹剧。
“麦金蒂太太死了。她怎么死的?
双膝跪地,就像我这样。
麦金蒂太太死了。她怎么死的?
两手伸出,就像我这样。
麦金蒂太太死了。她怎么死的?
就像这样……”
看到大家异样的表情,他接着说:
“不,我不是疯了。因为我向你们重复这个儿童游戏中的歌谣,它并不是说我现在
正体会我的第二次孩提时光。厄普沃德太太做了这个游戏。她说:‘麦金蒂太太死了。
她怎么死的?伸出脖子,就像我这样。’这是她说过的话——这也是她所做的,她伸出
她的脖子——因此,她也像麦金蒂太太一样,死了……
“为了阐明我们的意图,我们必须从最先开始说起——从麦金蒂太太遇害,一个男
人,詹姆斯·本特利被捕,受到审讯,被判处死刑。由于某种原因,负责此案的斯彭斯
警监,不相信詹姆斯·本特利犯罪杀人,虽然证据确凿。我同意他的看法。我到此地来,
就是为了回答一个问题,麦金蒂太太是怎么死的?她为什么会死?
“我将不给你们讲述那冗长而复杂的过程,我只告诉你们,像墨水瓶这样一件简单
的东西使我发现了线索。在麦金蒂太太死前的那个星期天读到的那份《星期天彗星报》
上,刊登有四张照片。到目前,你们都已知道了那四张照片,因此,我告诉你们的只是,
麦金蒂太太认出了其中一张照片,她在她做工的某一人家中见过这张照片。
“她把这件事告诉了詹姆斯·本特利,而他当时对此事并没有留意,事实上,以后
他也没有多加考虑。他只是听听而已。但是,他得出了这样的印象,麦金蒂太太在厄普
沃德太太家见过这张照片。而且记得,当麦金蒂太太说如果一切真相大白,那个女人就
不会如此骄傲的时候,她指的就是厄普沃德太太。我们不能完全相信他那种说法,但是,
她的确使用过关于骄傲那个字眼。毫无疑问,厄普沃德太太确实是一位骄傲专横的女人。
“你们都知道——你们中有些人当时在场,有些人后来也听说过——我在厄普沃德
太太的家里拿出了那四张照片。从厄普沃德太太的反应中,我捕捉到她瞬间掠过的吃惊
的神情,表示她认出了照片,我追问她,她不得不予以承认。她说她‘见过其中一张照
片,但是记不起来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当问起她见过哪一张时,她指着莉莉·甘博尔
那个小孩的照片。但是,让我来告诉你们,那不是事实。由于她自己的种种原因,厄普
沃德太太试图保守秘密,不让人知道她认出的是哪张照片。她指着那张并不是她认出的
照片,把我打发掉,搪塞过去了。
“但是,有一个人没有上当受骗——就是那位凶手。那人知道厄普沃德太太认出了
哪一张照片。说到这里,我就不再拐弯抹角——那张照片上的人是伊娃·凯恩——一个
在著名的克雷格谋杀案中充当同谋,受害者或者可能是首要角色的女人。
“第二天晚上,厄普沃德太太被人杀害。她遇害的原因和麦金蒂太太遇害的原因完
全相同。麦金蒂太太伸着手,厄普沃德太太伸着脖子——结果相同。
“在厄普沃德太太遇害之前,三个女人接到过电话。卡彭特夫人,伦德尔夫人,亨
德森小姐。所有三个电话内容都是厄普沃德太太那天晚上请那个人过去看她。那天晚上,
仆人放假外出,她儿子和奥里弗夫人到卡伦奎看戏。因此,看起来好像是她想和这三个
女人各自进行单独谈话。
“为什么是三个女人?厄普沃德太太知道她在什么地方见过伊娃·凯恩的照片吗?
或者说,她知道在什么地方见过,可是她想不起来了吗?这三个女人有什么相同之处吗?
除了她们的年龄,好像是没有任何相同之处。她们的年龄基本上都在三十岁上下。
“你们也许看过《星期天彗星报》上那篇文章。上面确实提到伊娃·凯恩后来有一
位女儿。厄普沃德太太邀请来看她的三个女人都和伊娃·凯恩的女儿年龄相符。
“因此,事情看起来似乎是这样的:一个身为著名的杀人犯克雷格及其情妇伊娃·
凯恩的女儿的年轻女人住在布罗德欣尼,而且,这个年轻女人好像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
真相大白,的确,甚至会不惜进行两次谋杀。因为,当发现厄普沃德太太死亡的时候,
桌上有两杯咖啡,都喝了一些,在客人用的杯子上,还隐约留下了口红的痕迹。
“现在,我们再回过头来看看三位接到电话口信的女人。卡彭特夫人接过电话,但
是她说她那天晚上没有去拉伯纳姆斯。伦德尔夫人本来打算去,可是她躺在椅子上睡着
了。亨德森小姐确实是去了拉伯纳姆斯,但是房子漆黑一团,没有人应声,所以她又走
开了。
“这就是三个女人说的情况——但是有一个难以解释的证据。在第二只咖啡杯子上,
有口红,而且还有一位旁观的目击者,埃德娜姑娘,她肯定地说她看见一位金发女人走
进了那个院子。还有现场的证据——一种名贵的外国香水;在那几位涉嫌的女人中,只
有卡彭特夫人才用。”
话到此,暂告一段落。伊娃·卡彭特大声叫了起来:
“这是谎言,这是恶毒残酷的谎言。不是我!我根本没有去过那里!我根本没有走
近过那个地方。盖伊,你难道对这些谎言无能为力吗?”
盖伊·卡彭特愤怒得脸色煞白。
“让我提醒您,波洛先生。法律上有诽谤罪,在座的所有这些人都是证人。”
“说您妻子使用某种香水——或者说她使用某种口红就是诽谤吗?”
“荒唐,”伊娃叫道,“荒唐之极!任何人都有可能把我的香水到处乱喷。”
出乎意料,波洛对她面带微笑。
“千真万确!任何人都可能这样做。这是一件显而易见并不十分复杂的事情,拙劣
又愚蠢。就我所见,这件事做得如此拙劣,它欲盖弥彰适得其反。它使我由此得到了,
怎么说呢,妙思和灵感。是的,妙思和灵感。
“香水——还有杯子上口红的痕迹。但是,从杯子上抹去口红非常容易——我向你
们保证任何一点痕迹都会相当容易地被抹去。或者说,杯子本身也可以被拿走洗干净。
为什么不呢?屋子里又没有一个人。但是并没有这么做。我就问自己这是为什么?问题
的答案好像是故意强调这样一个不言而喻的事实,这是一个女人制造的谋杀案。我想到
给那三个女人打的电话——她们全都是收到的口信。没有一个亲自和厄普沃德太太通过
话。因此,也许那不是厄普沃德太太打的电话,那是某个急于要把一个女人卷入这件罪
行中的人打的电话——任何一个女人都行。
“我又问为什么要这么做?其答案只能有一个——那就是杀害厄普沃德太太的不是
一个女人——而是一个男人。”
他环视一遍他的听众。他们全都非常安静,只有两个人做出了反应。
伊娃·卡彭特长叹一声道:“现在你说话总算是有理智!”
奥里弗夫人使劲点头,说:“当然。”
“因此,我做出了如下结论——一个男人杀死了厄普沃德太太,一个男人杀了麦金
蒂太太!什么样的男人呢?制造谋杀的原因肯定还是相同的——都与一张照片密切相关。
那张照片到底是谁的呢?这是第一个问题。为什么要保存它呢?
“好了,这也许就不太难了。假如说保存它的最初原因是缅怀往事吧。一旦麦金蒂
太太被——除掉,那张照片就无需销毁了。但是,在第二次谋杀案发之后,事情便有所
不同。这时,那张照片肯定已经与那桩谋杀案连在了一起。要保存那张照片现在是一种
危险的事情。所以,你们都会一致认为,它肯定要被销毁。”
他环视众人,都点头表示同意。
“但是,尽管如此,那张照片依然没有被毁!不,它没有被毁掉!我知道这一情况
——因为我找到了它。我在几天以前找到了它。我就是在这个屋子里找到的。从你们现
在看到的正靠墙立着的那个橱柜的抽屉里。请这边看。”
他伸出手,举着那张褪色的照片,照片上一个抱着玫瑰的女孩在痴痴发笑。
“是的,”波洛说,“这是伊娃·凯恩。在背面用铅笔写着字。要我告诉你们这是
什么字吗?‘我的妈妈’……”
他目光严肃而带有责备似的落在了莫林·萨默海斯身上。她把垂到脸上的头发向后
一抹,用迷惑不解的眼睛凝视着他。
“我不明白。我从来没有——”
“不,萨默海斯太太,你不明白。在第二次谋杀之后依然保留这张照片只能有两个
原因。其一是清白无邪的怀旧感伤。你没有犯罪感,因此你可能保留这张照片。一天在
卡彭特夫人家,你自己告诉我们说,你是个被人收养的孩子。我怀疑你是否可曾知道你
亲生母亲的名字。可是别的人知道。那个人对家庭充满了自豪——这种自豪使他深深迷
恋他祖传的家,一种对他祖先和对他血缘的自豪。那个人宁死也不愿意让世人——还有
他的孩子们——知道莫林·萨默海斯是杀人犯克雷格和伊娃·凯恩的女儿。那个人,我
说过,他宁愿死掉。可是,那并不会有什么用,对吗?因此,让我们这么说吧,我们这
里有一个人准备行凶杀人。”
约翰尼·萨默海斯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当他开口说话时,他的声音平静安详,几乎
有些友好。
“你这说的是一派胡言乱语,是不是?自己洋洋得意,信口开河,说出一大堆漫无
边际的猜测臆想。对,全都是凭空臆想!说我妻子——”
他的愤怒突然爆发了,像汹涌的潮水一样不可遏止。
“你这个肮脏该死的下流坯——”
他冲上前来,动作之迅猛使全屋的人猝不及防。波洛敏捷地闪身后退,斯彭斯警监
突然挡在波洛和萨默海斯之间。
“嘿,嘿,萨默海斯少校,镇静——镇静——”
萨默海斯使自己恢复了常态,耸耸肩膀,说道:
“抱歉。实在荒唐!不管怎么样——任何人都可能往抽屉里塞张照片。”
“千真万确,”波洛说,“对于这张照片,有趣的是,它上面没有指纹。”
他住口,然后轻轻地点头。
“可是本来应该有,”他说,“如果是萨默海斯太太保存的,她会毫无邪念地保存。
因此,她的指纹应该留在上面。”
莫林叫道:
“我看你是疯了。我这辈子从来没见过那张照片——除了那天在厄普沃德太太家。”
“您很幸运,”波洛说,“我知道您说的是实话。这张照片是在我发现它之前几分
钟才被放进那个抽屉的。那天上午,那个抽屉里的东西被翻乱丢在地上两次,两次我都
把东西重新装好放回原位;第一次,这张照片不在抽屉里,第二次它在抽屉里。这是在
那两次翻乱抽屉的间隙被放进去的——而且我知道是谁放的。”
他的声音里出现了新的语调。他不再是一个留着滑稽小胡子染了头发令人可笑的小
矮个子了,他是一个猎手,离他的猎物已经非常近了。
“这些罪恶是一个男人制造的——制造罪恶是为了诸多原因中最简单的原因——为
了钱。在厄普沃德太太的屋里找到一本书,书的扉页上写的是伊夫林·霍普。霍普是伊
娃·凯恩离开英国时用的名字。如果她的真名叫伊夫林,那么,当她的孩子出生时,她
很有可能给孩子取这个名字。可是伊夫林既是个男人的名字也可以是一个女人的名字。
我们为什么猜测伊娃·凯恩生的是个女孩呢?大概因为《星期天彗星报》这么说的!而
事实上,《星期天彗星报》并没有详细说这件事。它只是根据和伊娃·凯恩的一次会面
而这样猜测的。但是,伊娃·凯恩离开英国是在这个孩子降生之前——因此,没有人能
说得准这个孩子的性别。”
“那正是我自己被那份不确切的随意报道引入误区的地方。
“伊夫林·霍普,伊娃·凯恩的儿子,来到英国。他聪明过人,吸引了一位非常富
有的女人的关注,她对他的身世一无所知——只知道他有选择地告诉她的那种浪漫故事
(这故事很简单——说的是一个不幸的女芭蕾舞演员因肺病死于巴黎!)。
“她是一位孤独的女人,最近刚失去她的亲生儿子。这位聪明的年轻剧作家根据契
约就跟随她姓。”
“但是你的真名叫伊夫林·霍普,是吗,厄普沃德先生?”
罗宾·厄普沃德厉声尖叫起来:
“当然不是!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你确实难以否认。有人知道你那个名字。写在那本书的名字伊夫林·霍普,是你
的笔迹——和这张照片背面‘我的妈妈’几个字出于同一笔迹。麦金蒂太太在给你整理
东西的时候看见了那张照片和写在上面的字。在看过那份《星期天彗星报》之后,她对
你说过那件事。麦金蒂太太猜想,那是厄普沃德太太年轻时候的照片,因为她没想到厄
普沃德太太不是你的亲生母亲。但是你知道,如果她一旦提起那事,让厄普沃德太太听
到,一切都完了。厄普沃德太太对血统问题持很狂热的观点。她一刻也不会容忍养子是
一个著名杀人犯的后代。她也不会饶恕你在这个问题上的撒谎行为。
“因此,必须不惜一切代价让麦金蒂太太保持沉默。也许是出于谨慎起见,你答应
给她一件小礼物。第二天晚上,在你去电台播音的中途,你上门找她——你把她杀死了!
就像这样……”
突然一个动作,波洛从架子上一把抓过那把敲糖斧头,上下左右挥舞着,好像要朝
罗宾的头上砸下来似的。
这种举动如此吓人,周围的人发出了几声惊叫。
罗宾·厄普沃德尖叫起来,叫声很高很恐惧。
他叫道:“别……别……那是一场事故。我发誓那是意外。我并不是存心要杀她,
我失去了理智。我发誓。”
“你洗掉了血迹,将斧头放回到这个房间里你原来找到它的地方。但是,有新的科
学方法可以确定血迹——可以还原过去的指纹。”
“我告诉你,我从来没有存心要杀死她……那完全是一场误会……不管怎么说,那
不是我的过错……我不负责。那是我的血,我没有办法。你不能因为不是我的过错而处
死我。”
斯彭斯压着声音屏住气息说:“我们不能吗?你看看我们能不能!”
他亮开嗓门,严肃正式地喝道:
“我必须警告你,厄普沃德先生,你所说的每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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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我确实不明白,波洛先生,你怎么会怀疑到罗宾·厄普沃德。”
波洛洋洋自得地看了看都转到他这一边的面庞。
他总是乐于解惑。
“我本来很早就应该怀疑到他。那个线索,一个如此简单的线索就是那天鸡尾酒会
上萨默海斯太太说的一句话。她对罗宾·厄普沃德说:‘我不喜欢被人收养,你呢?’
这就是说明问题的两个字。你呢?其意思是——其意思只能是——厄普沃德太太不是罗
宾的亲生母亲。
“厄普沃德太太本人焦虑得近乎病态,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罗宾不是她的亲生儿子。
关于聪明的年轻人依靠年老女人生活的下流传闻,她可能听说过太多了。而确实知道的
人没有几个——只有她最初遇到罗宾时戏剧圈里的很少几个人知道此事。在这个国家里,
她来往密切的朋友屈指可数,因为她在国外生活过很长的时间。于是,她选定离她家乡
约克郡十分遥远的这个村庄定居。即使遇到她旧时的朋友时,如果他们以为这个罗宾正
是他们从小认识的那同一个人,她也不向他们挑明这种猜测。
“但是,从最初,在拉伯纳姆斯院里那些家庭细节上,有些情况使我感到很不自然。
罗宾对厄普沃德太太的态度既不像一个被宠坏的孩子,也不像一个全心全意的儿子。那
是一个受保护人对保护人的态度。他叫老妈妈那种口吻相当富有戏剧意味,像称呼一位
财神似的。厄普沃德太太呢,尽管她明显地喜欢罗宾,然而,还是无意识中像对自己花
钱买来的奖品那样待他。
“这就是罗宾·厄普沃德,用‘老妈妈财神’的钱袋做他冒险投机的后盾,舒舒服
服地生活着。后来,在他安稳的世界里,麦金蒂太太出现了,她认出了他保存在抽屉里
的那张照片——那张背面写着‘我的妈妈’的照片。他曾经告诉厄普沃德太太说他的母
亲是一位有才华的年轻芭蕾舞演员,她死于肺病!麦金蒂太太当然认为那张照片是厄普
沃德太太年轻时留下的,因为她顺理成章地猜想厄普沃德就是罗宾的亲生母亲。我不认
为麦金蒂太太头脑中真正产生过讹诈的念头,但是,她也许确实希望得到一份‘好看的
小礼物’作为她守口如瓶的奖赏,否则,这种往事对于像厄普沃德太太这样‘骄傲的’
女人将不会感到愉快。
“但是罗宾一刻也没有放松。他暗自偷去了那把敲糖斧头。萨默海斯太太曾经戏称
那是一件杀人用的绝好的凶器。第二天晚上,在他去电台播音的途中,他停车来到麦金
蒂太太的屋子里。她毫无戒心地将他领进客厅,他杀死了她。他知道她放钱的地方——
布罗德欣尼每个人好像都知道——他伪造了入室偷窃现场,将钱藏到了屋子外面。本特
利受到怀疑,被捕入狱。目前为止,对聪明的罗宾·厄普沃德来说,万无一失。
“可是后来,我突然亮出了四张照片,厄普沃德太太认出了伊娃·凯恩那一张和罗
宾的女芭蕾舞演员母亲一模一样!她需要一点时间把事情想清楚。这里面涉嫌谋杀。罗
宾难道可能——不,她拒绝相信。
“她最终会采取什么行动,我无从知道,但是罗宾可不冒险。他精心安排了整个场
面的前前后后。趁珍妮特放假外出和奥里弗夫人去看戏,打电话约人,把卡彭特夫人手
提包里偷来的口红抹在咖啡杯上,他甚至还买了一瓶她用的那种名贵香水。整个过程都
是精心策划的,当奥里弗夫人在车里等他的时候,他两次返回屋里。谋杀只是转瞬之间
的事情。之后,只需要按原来的意图将现场迅速摆成我们看到的样子即可。由于厄普沃
德太太的死亡,根据她的遗嘱条款,他继承了一大笔遗产,而且谁也不会怀疑到他,因
为好像可以相当肯定是一个女人制造的那起谋杀案。既然有三个女人当晚去过那所房子,
其中一人几乎肯定会受到怀疑。事实也的确如此。
“但是罗宾像所有的罪犯一样粗心大意且过分自信。他不仅在房间里保留了一本有
他原名的书,而且,为了自己的目的,他还保留了那张致命的照片。如果将照片销毁,
他会安全得多,可是他相信在适当的时候,他可以用照片嫁祸于人。
“他在当时很可能想到了萨默海斯太太。那也许是他搬出去住进‘长草地’旅馆的
原因。不管怎么,敲糖斧头是她的,而且他知道,萨默海斯太太是个被人收养长大的孩
子,要证明她不是伊娃·凯恩的女儿可能会觉得很难。
“然而,当迪尔德丽·亨德森承认到过案发现场时,他又想到将照片放到她的东西
中间。他爬上园丁留在窗下的梯子试图达到此目的。但是韦瑟比太太神经紧张,一定坚
持将所有的窗户都封严锁死。这样,罗宾就没有使他的意图得逞。他直接回到这里,将
照片放在了一个抽屉里,非常不幸,我不一会儿就找到了它。
“因此,我知道那张照片是被故意放进去的,而且我知道是谁放的——是这所房子
惟一有可能这么做的人——即正在我头顶上忙着打字的那个人。
“由于从那所宅院里搜出的那本书的扉页上写着伊夫林·霍普的名字,那么,伊夫
林·霍普肯定要么是厄普沃德太太——要么是罗宾·厄普沃德……
“伊夫林这个名字曾把我引向误区——我曾经把它和卡彭特夫人联系在一起,因为
她的名字叫伊娃。但是,伊夫林既可以是一个女人的名字,也可以作为男人的名字。
“我想起了奥里弗夫人对我讲的关于在卡伦奎那么小剧院里的谈话。那个对她说话
的年轻演员正是我想要找到以证实我推断的人——我的推断即罗宾不是厄普沃德太太的
亲生儿子。根据他说那些事的口气来看,好像清楚地说明他知道事实真相。他谈到厄普
沃德太太曾经果断地甩掉了一个在身世问题上欺骗过她的年轻人的事情也很有启发。
“事实上,我本来应该更早地觉察到整个阴谋。我被一个严重错误引入迷途。我相
信有人故意用力推我,试图将我推倒在铁道轨上——而且那个推我的人正是谋害麦金蒂
太太的凶手。而现在证实,布罗德欣尼居民中当时惟一不可能在基尔切斯特火车站的人
就是罗宾·厄普沃德。”
约翰尼·萨默海斯突然发出了格格的笑声:
“很可能是一个挎筐子的老妇人吧。她们确实爱撞人。”
波洛说:
“事实上,罗宾·厄普沃德太自负了,他根本不可能害怕我。这是杀人凶手的一个
特征。也许算是运气吧。因为这种情况很少能找到证据。”
奥里弗夫人坐不住了。
“你的意思是说,”她不相信地提出质疑,“罗宾杀害他母亲的时候,我正坐在外
面的车子里,而我竟然一点儿都不知道?不会有作案的时间!”
“啊,有的,会有的。人们的时间意识通常错误得荒谬可笑。注意一下一出戏多么
快就会重演。这都是精心预谋的结果。”
“真是一出好戏。”奥里弗夫人干巴巴地低声喃喃道。
“是的,这是一出精彩至极出类拔萃的谋杀,富有戏剧效果。从策划到执行都天衣
无缝。”
“而我当时就坐在那辆车里——竟然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恐怕是,”波洛低语道,“你那女人的直觉那天放假休息了吧……”清节女工之
死—第二十七章清洁女工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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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我不打算回布雷瑟—斯卡特尔公司了,”莫德·威廉斯说,“反正这是一家糟糕
透顶的公司。”
“但是它为自己的宗旨服务。”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波洛先生?”
“你为什么来到这个地方?”
“我想什么都知道,你认为你知道吗?”
“我有个小小的想法。”
“这个了不起的想法是什么?”
波洛沉思似的打量着莫德的头发。
“我向来非常慎重,”他说,“曾经一度认为,埃德娜看见的,去过厄普沃德太太
屋子的那位金发女人是卡彭特夫人,而她出于害怕,断然否认去过那里。既然是罗宾·
厄普沃德杀害了厄普沃德太太,她到过那里就像迪尔德丽小姐去过一样,没有什么更大
的意义了。但是,我还是不认为,她的确去过那里。威廉斯小姐,我认为埃德娜看见的
那个女人是你。”
“为什么是我?”
她声音倔强。
波洛又提出一个问题,作为反驳:
“你为什么对布罗德欣尼那么感兴趣?为什么呢?当你以前来这里时,你向罗宾·
厄普沃德要过亲笔签名吗——你不是向名人索要签名的那种人。你对厄普沃德一家有何
了解?你来这地方的首要目的是什么?你怎么知道伊娃·凯恩死在了澳大利亚以及她离
开英国时所使用的名字呢?”
“你真善于猜测,不是吗?好吧,我实在是没什么要隐瞒的。”
她打开手提包,从一个破旧的皮夹子里,她抽出一小张年深月久的报纸剪贴。上面
是波洛迄今已相当熟悉的那张脸庞,伊娃·凯恩痴痴傻笑的脸庞。
脸上横写着一行字:她杀了我的母亲。
波洛把它递还给她。
“是的,我认为是这样。你的真名叫克雷格?”
莫德点头。
“我被几个亲戚抚养长大——他们都待我很好。但是,那些事发生的时候,我已经
懂事了,难以忘掉。我老想这事。想她这个人的做法。她坏透了——孩子们都知道!我
父亲只是——软弱,而且是被她迷住了。但是他承担了全部罪责。由于某些原因,我总
相信是她干的。噢,对了,在事情过后,我知道他是一个帮凶——但是那不完全是一回
事,对吧?我总想查清楚她到底怎么样。当我长大成人,我雇侦探查过。他们追踪她到
澳大利亚,最近报告说她死了。她留下一个儿子——他自称叫伊夫林·霍普。
啊,这件事好像就这么过去了。可是后来,我交朋友,认识了一个年轻演员。他提
到从澳大利亚来了一个叫伊夫林·霍普的人,但是现在他称自己是罗宾·厄普沃德,是
个写剧本的。我很感兴趣,一天晚上,我朋友向我指出了罗宾·厄普沃德——他和他的
母亲在一起。于是我就想,不管怎么说,伊娃·凯恩原来没有死。相反,她有很多钱,
骄傲得如同王后。
“我来这里有自己的打算。我感到好奇——不仅仅是好奇。好吧,我会承认的,我
原来想,我要以某种方式与她扯平,报复她……当你提起有关詹姆斯·本特利案件的所
有情况时,我立刻作出结论是厄普沃德太太杀了麦金蒂太太。伊娃·凯恩故伎重演。我
碰巧从迈克尔·维斯特那里听说,罗宾·厄普沃德和奥里弗夫人去看戏。我决定到布罗
德欣尼,勇敢地与那女人当面对质。我本想——我搞不清楚我到底想干什么。我都告诉
你吧——我随身带了一把手枪,那是我在战争中得到的。是想吓唬她?还是想——说实
话,我不知道……
“就这样,我到那里去了。屋里没有声音,门也没锁。我进去,你知道我怎么找到
她的。她坐在那里,死了,脸色发紫,面部肿胀。我一直想着要做的所有那些事情都似
乎显得愚蠢又离奇。我知道,我的的确确从来也没有想过要杀任何人,结果却成了这
样……但是,我确实认识到,要解释清楚我在那屋子里都干了什么,可能是非常难办的。
那天晚上很冷,我戴着手套,所以我知道我没有留下任何指纹,我也丝毫不认为会有人
看见我。讲完了。”她停了一会儿,又匆忙加了一句:“对此,你打算怎么办?”
“没什么,”赫尔克里·波洛说,“我祝你一生好运,仅此而已。”清洁女工之死
—尾声清洁女工之死
尾声
赫尔克里·波洛与斯彭斯警监正坐在维拉饭店庆祝胜利。
咖啡端上来了,斯彭斯警监在椅子上向后一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里的饭菜还不错,”他心满意足地说,“也许有点儿法国风味,不过,现如今
你在哪里还能吃到美味的牛排和烤薯条呢?”
“你第一次来找我的那个晚上,我就是在这里用的晚餐。”波洛想起了当时的情景。
“从那以后就忙活开了。我把案子转到您手上,波洛先生。您干得很好。”他木然
的脸上一丝淡淡的笑容也消失了,“很幸运,那个年轻人没有认识到我们实际掌握的证
据那么少。啊,一个聪明的律师会将证据彻底推翻!不过,他完全丧失了理智,放弃了
反戈一击,坦白交代了出来,使自己身陷困境无以自拔。我们真幸运哪!”
“并不完全是幸运,”波洛责备道,“我诱他中计,就像你钓鱼上钩一样的道理!
他认为我将对萨默海斯太太不利的证据看得很重,我当时态度严肃——当他发现不是这
么回事时,他受到的感觉反差太大,从心理上被粉碎了。再者,他是个胆小鬼。我挥舞
着那把斧头,他就认为我想砸他。极端恐惧总是能让人吐露真情。”
“你没有受萨默海斯少校的惊吓也够运气,”斯彭斯呲着牙笑道,“他当时怒发冲
冠,而且出击迅猛,我挡在你俩中间可以说是千钧一发。他原谅你了吗?”
“啊,是的,我们现在是最牢不可破的朋友。我送给萨默海斯太太一本烹饪书。我
还亲手教她如何做煎蛋卷。天哪,在那个地方我受了多大的罪呀!”
他闭起了眼睛。
“整个案情真是复杂棘手啊,”斯彭斯翻来覆去思考着,对波洛那痛苦的回忆毫无
兴趣,“这正说明了那句古老的说法,人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比方说吧,卡彭特夫人差
点儿因涉嫌谋杀而被捕。如果那个女人行为可疑,那么,她的嫌疑最大。这究竟是为什
么?”
“为什么?”波洛好奇地问。
“只是通常说的那种过去的名声不大好而已。她做过职业舞女,是一个性格活泼、
有很多男朋友的姑娘!她到布罗德欣尼来定居之前不是战争寡妇。只不过是现在人们所
谓的‘大众妻子’。噢,所有这些对于像盖伊·卡彭特这种道貌岸然妄自尊大的人来说
是不会容忍的,因此,她就给他编造了一种很不相同的说法。她非常敏感不安,恐怕我
们一旦着手追查人们身世的时候,这些情况会暴露出来。”
他抿了一口咖啡,然后,低声咯咯笑了起来。
“再来看看韦瑟比家吧。一家人相互敌视和仇恨,充满凶险。那姑娘手足无措心灰
意冷。这究竟是什么造成的?没有任何凶险的事。只是为了钱!为了一笔财富。”
“原因竟如此简单!”
“那个姑娘拥有那笔钱——相当一大笔钱。是她一位姑姑留给她的。所以,她母亲
紧紧控制住她,恐怕她想结婚。继父憎恶她,因为她手里有钱。支付家庭的费用,我想
他本人是百无一用,什么事也没做成功过。一个卑鄙可诅咒的家伙——至于韦瑟比太太,
她纯粹是糖里的毒药。”
“我同意你的看法,”波洛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幸运,那姑娘手里有钱。这就使
她嫁给詹姆斯·本特利这件事安排起来容易得多了。”
斯彭斯警监露出了吃惊的表情。
“迪尔德丽·亨德森?准备要嫁给詹姆斯·本特利?谁说的?”
“我说的,”波洛说,“我整个心思都在想这件事。现在,我们这个小小的案子已
经结束,我手头的时间太多了。我要自己来凑合这桩婚姻。然而,两位当事人对此事都
毫无意向。但是他们相互吸引。由他们顺其自然地发展,什么结果也不会有——但是他
们必须要指望赫尔克里·波洛。你会看到的!这件事会进展顺利!”
斯彭斯咧嘴一笑。
“插手别人的私事,你难道就不在乎吗?”
“天哪,你可不该说出这种话。”波洛责备道。
“啊,是你让我这么想的。不管怎么样,詹姆斯·本特利可是个呆头呆脑的可怜的
家伙。”
“他当然是个呆头呆脑的可怜家伙!现在他还觉得受了委屈,因为不打算处死他
了。”
“他应该双膝跪倒在地,向你表示感激。”斯彭斯说。
“其实也应该向你表示感激。不过,很明显他不这么想。”
“怪小子。”
“虽然你这么说,至少还是有两个女人对他感兴趣。造物主是很出乎人意的。”
“我原以为你打算让莫德·威廉斯跟他结婚呢。”
“他将作出自己的选择,”波洛说,“他将——用你的话是怎么说的?——挑选自
己的意中人。不过,我认为他要选择的人是迪尔德丽·亨德森。莫德·威廉斯太精力旺
盛充满朝气,和她生活在一起,他会更加沉默寡言缩手缩脚。”
“难以想像这两个人竟然会想要他!”
“造化的确难以理解。”
“不管怎么说,你要把你的工作做好。首先使他符合标准——然后把那姑娘从她母
亲的毒爪下解救出来——那女人会使全部本领和你决一雌雄!”
“胜利属于大多数。”
“属于大胡子吧,我猜你的意思是这样。”
斯彭斯吼了一声。波洛洋洋自得地翘起他的胡子,建议再来一杯白兰地。
“我多喝一杯不在乎,波洛先生。”
波洛又叫了两杯。
“啊,”斯彭斯说,“我知道我还有件事必须对你说。你记得伦德尔夫妇吗?”
“当然记得。”
“好,当我们调查他的时候,发现了一件特别奇怪的事。好像他的第一位妻子死在
了他当时开业的利兹。那里的警察收到一些关于他的匿名信,说实际上是他毒死了她。
当然,人们确实会说那种话。她接受过一位很有名望的医生的验尸检查,他似乎认为她
的死因非常明了,无可争议。惟一的事实是,他们夫妇参加了人身保险,并将对方作为
收益人,人们通常也确实是这么做的……我们没有什么可以调查,就像我说的那样,然
而——我不知道。你的看法如何?”
波洛想起了伦德尔太太担惊受怕的神情。她提到匿名信,还有,她固执地表示不相
信信上说的事。他还记得她肯定地认为,他对麦金蒂太太谋杀案的调查只是一个前奏。
他说:“我可以想像,收到匿名信的不仅仅是警察。”
“给她也寄了匿名信吗?”
“我认为如此。当我出现在布罗德欣尼的时候,她认为我是在追踪她的丈夫,对麦
金蒂太太一案的调查只是一个前奏。是的——他也是这样想的……这就对啦!那天晚上,
试图把我推倒在列车轮下的是伦德尔医生!”
“他还想把这个妻子杀掉再赌一次吗?”
“我认为她不会傻到指定他作为自己的人寿保险金的受益人。”波洛干巴巴地说,
“不过,如果他相信我们对他密切监视的话,他很可能会谨慎从事的。”
“我们将竭尽全力。我们会密切监视我们这位和蔼可亲的医生,而且让他明白我们
的。”
波洛举起了他的白兰地酒杯。
“为奥里弗夫人干杯。”他说。
“你为什么突然想到了她?”
“女人的直觉。”波洛说。
一阵沉默。然后,斯彭斯慢慢开口道:“罗宾·厄普沃德下一周将出庭收审。你知
道,波洛,我禁不住怀疑——”
“天哪!你现在总不至于怀疑罗宾·厄普沃德的罪行吧,对不对?别再说又想从头
重来。”
斯彭斯警监放下心来,咧嘴笑道:
“天哪,不。他百分之百是个杀人凶手!”他又加了一句:“什么事都趾高气扬自
以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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